重读契诃夫
Dec 24, 2021
——人应当追求幸福,但不能拥有幸福;因为幸福只是一阵幻影。
前 言
记得中学学契诃夫的《套中人》时,留下的印象大概是一篇讽刺和批判像别里科夫那样的过时、保守、阻碍时代发展的人。但事实上当时我并不讨厌这个人物形象,反而还挺喜欢,甚至冬天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在生活里扮演这个人的风格,穿着袄子时把衣服后面的帽子也戴着,同时还扣上遮下半脸的领子——从早上出宿舍门到晚上回宿舍一直这样,即使在教室上课也如此,也不跟人说话。我喜欢那种隐藏自我,和周围人隔离开来的感觉。
但是这些年读契诃夫的小说时,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就像他笔下的那一个个可怜的小人物了。于此同时我也发现这些人物的不幸和苦闷有着一些相似的特征,而这种特征在《套中人》这篇小说里得到了一个十分典型化的处理,这一点从契诃夫作品发表的顺序去阅读时则能感受得更为明显。
在进行分析以前需要作一点声明的是,以下的分析主要是从契诃夫小说的文本本身出发,而非其他鲜为人知的资料。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去阅读和搜集更多的有关契诃夫的俄语文献。但另一方面,我认为这种方法也是可行的,这主要是因为契诃夫的创作主张是尽量不添加个人的主观性的,他在1890年4月与阿历克塞·谢尔盖耶维奇的通信【1】中谈到:“您为客观性而责骂我,称这种客观性是对善与恶的漠不关心,是缺乏理想和思想等等……我该做的事情只是要展示他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我写作品的时候,我充分指望于读者,因为我想,小说中缺少的主观因素读者会自己加进去的”。也就是说,就契诃夫而言,他的小说本身已经呈现了他所想要展示的一切,并不十分需要什么其他的私人密事才能进行深入解读。同时他也允许我们读者的主观解读。正是基于此,我才敢写下以下分析。
套中人
我们在中学时学习的《套中人》一文,事实上是契诃夫在1898年发表于《俄罗斯思想》(Русская мысль)上的"小三部曲"(Маленькая трилогия)【2】中的第一篇,因此对《套中人》【3】这篇小说的理解也应当放在整个三部曲的框架里去理解才能完整把握。整个三部曲是由中学教师布尔金、兽医伊万·伊万内奇和农场地主阿廖欣各自轮流讲述的三个故事所组成。而《套中人》则是由中学教师布尔金对兽医伊万·伊万内奇在乡下堆房的干草上(他们当时正在打猎)讲的第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是关于布尔金的一个性情孤僻古怪的同事,中学希腊语教师别里科夫。他的奇特表现在于他所有的东西比如伞、怀表、小折刀等等都要装在套子里,甚至他整个人也像是要装在套子里一样,总是戴着黑眼睛,棉花堵住耳朵,把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另一方面他在思想上也十分保守,任何违背法令、脱离常轨、不合规矩的事,即使和他不相干,他也觉得垂头丧气。他的这种纠结扭捏的性格使得他的同事们都怕他。
而这个故事发展的高潮则是别里科夫还差点和一个新来的史地教师米哈伊尔·科瓦连科的姐姐瓦莲卡结婚。他们相识于一次聚会,在两人热情地聊起来的同时,周围的人都萌生出想要撮合这一对的想法。别里科夫在众人的劝说下,也产生了想和她结婚的想法。但是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后,他又六神不安起来,因为他觉得"婚姻是终身大事,人先得估量一下将来的义务和责任……免得日后闹出什么乱子",同时他还害怕瓦莲卡和她的弟弟"有一种古怪的思想",再加上瓦莲卡的"性情又很活泼"。他害怕惹出麻烦来。
这件事在别里科夫时时刻刻地估量将来的义务和责任的犹疑下搁置了下来,而在另一件小事发生后彻底失败了。有一天,瓦莲卡和她的弟弟科瓦连科骑着自行车兴高采烈地经过,并跟别里科夫打了招呼。这个事情让别里科夫脸都发白了,他对布尔金说"难道中学教师和女人骑自行车还成体统吗?"
他去找科瓦连科谈话,并给他忠告:“您骑自行车,这种消遣对青年的教育工作者来说是完全不成体统的”,因为"如果教师骑自行车,那还能希望学生做出什么好事来?"。生气的科瓦连科把他推攘下了楼,结果刚好被瓦莲卡看见,她放声大笑。别里科夫回去后过了一个月便死了。
以上便是关于"别里科夫"这个"盒子里的人"的故事。如果仅仅是从布尔金讲的这个故事本身来说,我们似乎也确实能得到这样的结论,别里科夫的不幸就在于他的神经质过度、思想保守、不愿接受事物的变化,所以才最终葬送了自己的幸福,也葬送了自己的生命。同时他这样的存在还妨碍了他人的自由,阻碍了社会的发展。
但我们不要忘了,当布尔金讲完别里科夫后,说道"像别里科夫这样的人,将来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时,兽医伊万·伊万内奇马上回道:“问题就在这儿,我们住在城里,空气污浊,十分拥挤,写些没用的文件,玩’文特’,这一切岂不就是套子吗?”
伊万·伊万内奇的这句话显然是想把布尔金为别里科夫描述的这个"套子"概念,引申扩大到一个对于更多人而言事实上同样也被笼罩着的"套子"上。只不过别里科夫这种人的特征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表现得更为奇特,因而也更容易被人察觉到其生活的局促所在。
那么,这个套子究竟是什么,以及人的生活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地被装进套子里的呢?我们且以别里科夫这个人物的生活经历为例来考察。
套子是什么?
对于别里科夫这个人物的深入考察,我们不能仅从《套中人》这篇小说所陈述的内容来理解,因为这个故事是由并不喜欢别里科夫的中学教师布尔金讲出来的,他对别里科夫的描述带有的偏见那几乎是必然的。在这里,我们不妨来为别里科夫这个人物的成长经历做一个假设(后面我们会论证这个假设是有根据的)。
我们假设别里科夫出身寒微,在他成长求学的整个过程一直过着孤独贫苦的生活。但是他凭借着个人的勤奋努力、凭借着严格的自我管制,才终于避开了生活里的种种陷阱,成为了一名中学希腊语教师——在沙俄时代属于地方上的上流阶层。体面的社会地位,稳定的工作,完全不用干体力活,这对于一个出身寒微的平民来说,是一种命运的飞跃!一旦我们接受了这个假设,我们就能完全理解别里科夫那些在布尔金眼里看来十分不可理喻的行为!
比如说,为什么别里科夫会认为"如果教师骑自行车”,那就不能指望他的学生做出什么好事呢?因为别里科夫根据自己成长的经验,深知教师对于学生的示范作用十分巨大,尤其对于那些平民家庭的孩子,教师是他们在生活中所唯一能接触到的将良好的操行、遵守规矩、以及和知识打交道进行统一的人格形象。这些孩子能否对他们的命运进行突破将十分依赖于他们是否在成长的过程中选择了一个正确的人格形象进行模仿和学习,而教师则是唯一天天近距离为他们提供这一形象的群体。这一点对于布尔金这样出身家庭良好的人来说则感觉不到,因为对于那些较好出身的孩子而言,他们除了学校里的老师以外,自己的父母、亲属以及家庭教师都能提供这一形象。
再来,为什么别里科夫对于婚姻的态度如此谨慎?从别里科夫40岁还没结婚,同时也没有亲属帮他张罗,而需得全城好管闲事之人来劝他结婚看,他应该是缺乏一个能有力地帮助他的家族的。也许他童年生活的家庭很早就破碎了。父母婚姻的失败造成了他悲惨而无依无靠的童年,所以他才会说"婚姻是终身大事,人先得估量一下将来的义务和责任"。他对婚姻的安全感不高,以至于瓦莲卡的"性格活泼"在他看来也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同时他已经40岁了,想必在自己的同龄人里也看到了许多婚姻的悲剧,而他对此分析所得到的结论便是:这都是因为他们对待自己的爱情和婚姻不够谨慎导致的!
一旦从这样的角度去理解别里科夫,我们就会发现他的那些怪异的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行为背后,有着十分令人信服的逻辑和信念在支撑。在他的世界观里,他每日奉行的乃是一套由过往经验总结下来的生活真理,而且正是靠着这些在实践中小心翼翼得来的生活真理,他才能相较于他的那些同龄人,过上一个更为体面的,有着较高社会地位的生活,他从来不是无知无觉的生活着。甚至有那么一种道义感,让他想要把自己的这些小心翼翼得来的生活经验传递给他人,让他人在他们的生命里也能获益;所以他劝科瓦连科不要骑自行车时,会苦口婆心地说道:“我已经教书多年了,您最近才开始工作。我是一个比您年纪大的同事,认为有责任给您进一个忠告”,“您是青年人,您前途远大,您的举动得十分十分小心才成,您却这么马马虎虎,唉,多么马马虎虎!”
可以说,我们前面所以为的那种限制别里科夫生命空间的套子,本质上是成就他今天实现命运巨大飞跃的真理,是今天别里科夫之所以为别里科夫的根本特征,是他前半生对他的事业、道德和命运的认真追求下所得到的巨大成果!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抛弃呢?!
《套中人》的前身
我们依据以上的假设搞清楚了限制别里科夫的那套观念是如何产生,以及如何被反映到他实际生活中的。接下来我们需要证明这个假设——别里科夫出身寒微并通过奋斗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是有根据的,以及探讨为什么别里科夫终究无法逃脱这种观念对他的限制。让我们回到契诃夫在1894年(《套中人》发表的4年前)发表的一篇小说《文学教师》【4】,我们会看到《套中人》这个故事事实上是脱胎于《文学教师》一文的。
在《文学教师》一文里,同样有两个同住在一起的中学教师——文学教师尼基京和史地教师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这个故事讲述了26岁的省城中学文学教师尼基京,向18岁少女玛莎·谢列斯托娃求婚、结婚和婚后生活的整个心理历程。
在尼基京求婚成功的那个晚上,他为他的同事,那个仍不为自己人生幸福考虑的伊波里特感到可怜,便劝伊波里特去向玛莎的姐姐瓦丽娅求婚。而伊波里特则说出了和别里科夫一模一样的话:“婚姻是终身大事。人得面面顾到,考虑周详才成,万不可草率从事。慎重绝没有坏处,特别是在婚姻方面。“伊波里特不仅在婚恋观上和别里科夫一样,他对待工作也像别里科夫那样尽职尽责,也不会说话,不会和同事正常打交道。
甚至,伊波里特也像别里科夫那样过早地就去世了,那是在尼基京刚刚结婚不久。同样也是许多人都去参加了伊波里特的葬礼。尼基京在日记里记述了葬礼上的事”……玛尼娜、瓦丽娅和送葬的一切女人全动了真情,哭了,也许因为她们知道这个没有趣味的、受尽折磨的人永世没被任何一个女人爱过吧……"。而在《套中人》里,布尔金曾谈到在别里科夫的葬礼上,“瓦莲卡也去送葬,等到棺材下了墓穴,她哭了一阵”,我们还记得当初人们劝别里科夫考虑和瓦莲卡结婚时,人们劝他的最重要的一个理由就是"她是第一个待他诚恳而亲热的女人”!可以看到,《文学教师》中的伊波里特正是《套中人》中的别里科夫(只是在那里面他的形象被进一步夸张化了)。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到,契诃夫在创作《套中人》时,也许是想到了"如果像伊波里特这样一个没有趣味的、受尽折磨的永世没被任何一个女人爱过的人,也曾被一个人爱过,并差点结婚,那又会发生些什么呢?他的命运又是否会发生变化呢?",在《套中人》一文里我们看到了,他的命运终究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别里科夫的一体两面
现在我们知道《文学教师》中的伊波里特就是《套中人》里的别里科夫,但这篇文章并没有透露任何有关伊波里特出身的信息,那我们是如何判断伊波里特(亦或是别里科夫)出身寒微呢?答案在伊波里特的同事,也就是那个求婚成功并过上幸福生活的尼基京身上,因为尼基京事实上是另一个别里科夫。或者说,尼基京和伊波里特是别里科夫式人物命运的一体两面。
尼基京在结婚以后,感到十分幸福,并向他的妻子自述自己的过去是"孤苦,贫困,不幸的童年、惨淡的青春",因此他认为此刻他所获得的幸福"不是一种偶然,而是一种十分自然、合情合理、势所必然的现象,是他自己通过奋斗创造出来的幸福之路"。可是这种幸福的生活没有过多久,他就开始怀疑起这种懒洋洋的、每天玩"文特"输钱了也不心疼的生活,他开始觉得这种幸福生活完全是白来的,他根本没费什么劲(他打牌时输钱了被人嘲讽他很有钱,因为她的妻子给了他很大一笔嫁妆)。他冒出了"想去工厂做工、去发表演说、去写文章、去奔走呼号、去劳累、去受苦"的想法。当他自嘲自己这种想法过于荒唐"你是教师,干的是顶高尚的职业……你何必还要什么另外的世界?“时,他又清醒地意识到他"完全算不得教师,不过是个官僚罢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当教师的志向,他对教育也没兴趣,只不过他"善于掩藏自己的蠢笨、巧妙地蒙哄大家,并装出一切都顺顺当当的样子"罢了。而在他的心里,只有伊波里特那样的人,才从不去掩藏自己的蠢笨,人们都很清楚伊波里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问题来了,为什么同样一个人,在《套中人》里,布尔金说"别里科夫"总是把自己掩藏起来,而在《文学教师》里,尼基京却认为和"别里科夫"一样的"伊波里特"是从不掩藏自己的人呢?
因为,尼基京和伊波里特在内心深处是同一种人,所以尼基京深知伊波里特绝不是装腔作势之人。伊波里特只是受限于他自身的观念,尼基京对他只有同情。他们之所以是同一种人,是因为他们过去都经历过相同的孤独困苦,都曾努力奋斗熬过生活里的那些陷阱,也都曾认真地追求过学问,对自己有过高尚的期待(小说里多次提到尼基京为自己没有读过莱辛的著作而十分惭愧)。
在尼基京兴高采烈地告诉伊波里特他向18岁的玛莎求婚的那个晚上,伊波里特知道尼基京求婚的对象是玛莎后,说道"她在我教过的中学里念过书。我认识她。她的地理学得还好,历史不行。她上课不专心听讲"。尼基京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十分可怜他的同事,只想对他说点温存的安慰话。
尼基京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可怜他呢?因为,玛莎·谢列斯托娃已经是一个18岁的成年姑娘了,尼基京对于玛莎的眼光是以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求爱心理来认知的(正是以这样的认知尼基京才能追求到自己的幸福),而他的同事,仍然单身的伊波里特却依然是以一个教师的伦理心态来看待这个业已成年的姑娘。就像在一个比赛中,所有人都在靠作弊来谋取利益时,只有伊波里特仍然还在遵守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规则,所以尼基京可怜他,但同时尼基京内心深处又认可他的这种品性。但尼基京显然还不像伊波里特那样完全丧失了对自身处境的判断,当别人都觉得他太年轻不必那么早结婚时,他总是生气地说"我完全不能算年轻了!我已经快满二十七岁了!“他知道他自己需要什么。
尼基京这样的人就是伊波里特(别里科夫)的另一面,他们虽然也有过相同奋斗不息的经历,也认可那些成长过程中累积起来的伦理判断(因而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但与此同时,他还没有完全被这种伦理道德给彻底驯化,还没有被那种自觉担负起来的这样那样的社会责任感给完全消磨掉他们自身去寻找属于自己真正幸福的冲动。所以他同情伊波里特,也劝伊波里特去跟瓦丽娅求婚(哪怕他知道瓦丽娅是决不会嫁给伊波里特这样的人)。当他在睡前幻想自己的幸福,突然想起自己还没读过莱辛的书时,他会转念一想"话说回来,我何必读它呢?滚它的!"——他自身的幸福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责任感重要得多。
可是,到了小说的后面我们可以看到,当尼基京真正投入到这种幸福生活后,他又没有办法忍受这种庸俗的生活了:“要想幸福在他已经不可能了,他发觉幻想已经破灭,一种新的、心思不宁的、自觉的生活正在开端,这跟平静心境和个人幸福却不能并存”,他在日记本上写着"我给庸俗,庸俗,团团围住了。乏味而渺小的人、一罐罐的酸奶油、一坛坛的牛奶、蟑螂……再也没有比庸俗更可怕、更使人屈辱、更使人愁闷的东西了。我得从这儿逃掉,我今天就得逃,要不然我就要发疯了!”
为什么尼基京没有办法接受他幸福的新生活呢?还是回到我们前面评价别里科夫的套子那里。因为完全抛弃掉过去那种在贫苦孤单中靠自身奋斗获得成长成就的生活,转而完全接受当前这种寄生生活(他虽然是教师却并不热心教育,他的财产也主要是由妻子的嫁妆带来的),本质上就是消灭了他过去之所以为尼基京的根本特征,是对他前半生在事业、道德和命运认真追求下所得到的那些成就的抛弃。只有认定当前的幸福生活乃是一种幻想,才能肯定过去的真实。
更大的"盒子"
为什么同一个人物的命运(别里科夫和伊波里特),在《文学教师》和《套中人》这两篇小说里,给我们留下的是完全相反的两种印象(一个让人同情,一个让人可笑)呢?!这是因为这两篇小说采用的叙述视角不同。伊波里特的故事是由和他有着相同成长经历且熟知他的尼基京讲出来的,别里科夫则是由和他没有相同成长经历也完全不理解他的并自诩为"受过屠格涅夫和谢德林教育的有思想而极其正派"的布尔金(Буркин,под бурку,意为在罩袍之下,有些揶揄的名字)讲出来的。
在契诃夫的小说创作中,他总是让人物以他本身的样子在作品里展开来,并让各色各样的人依照自身的行为逻辑去相互交流、争论和作用。这样的创作方式也被一些评论家认为缺乏理想(不像那个时代的一些作家敢于强烈地表达自身的观点去影响读者)【2】,但是这样的好处在于,不同的读者在同一个文本里很容易在某个角色中寻找到自己的影子,并因而卷入文本人物的讨论中。像布尔金这样的人,也许正是当时社会上广泛存在的一些自诩先进主张思想开放但实际在生活里却仍然过着"自己说而且听人家说各式各样的废话"的人。而这些人却往往看不到自身生命的局限所在。《套中人》(《盒子里的人》)的故事,事实上是作为一种能够被大多数人理解的极端例子来表现人所生活其中的"盒子"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以及它是如何限制一个人生命的体验空间,进而导致人命运的不幸。在接下来的第二篇小说《醋栗》【5】中,便是在做将这种"盒子"的概念扩张到能为更多数人理解的努力。
伊万·伊万内奇向布尔金和阿廖欣讲了他的弟弟尼古拉·伊万内奇的故事:他们兄弟俩自小生长在乡下,自由自在的乡下生活让成年后在税务局里当文官的尼古拉十分怀念,以至于时常想要为自己在乡下买一个庄园,在庄园里种上醋栗,好过上乡下地主的生活。他常常关注农艺杂志,生活里十分省吃俭用,以至于穿得跟个叫花子。后来他和一个又老又丑但有钱的寡妇结婚,结婚后也常常不让她吃饱,以至于她没过三年就过世了。那之后尼古拉便去乡下买了田产,然后过上了与世隔绝的乡下地主生活。等到伊万去看他的弟弟尼古拉时,发现他已经胖得像猪一样,且总是让农民见到他时一定要喊老爷。以前尼古拉还是文官时甚至不敢有自己的见解,而现在却用着大臣的口气讲话,并常常带着贤明而慈悲的笑容说"我们这些贵族……(他们的祖父只是农民,父亲是个兵)"。
尼古拉的故事事实上有点像《文学教师》中的尼基京——都是凭借长年来自身的某种努力从而实现了自己的欲望(或者说幸福)。但显然尼古拉并没有体验过像尼基京曾有过的那种高尚的充满理想主义的人文教育,因此他缺乏对自身人性的洞察力,也意识不到自身欲望被实现的背后隐藏着多么庸俗粗暴和残忍的一面。尼古拉的"盒子"是由他长年累月地对乡下自由自在的地主生活的欲望编织起来的,为了实现这个愿望,生活里的所有事项都被用来服务于此理想,以至于他的妻子(和本会像其他人类那样可以去憧憬的爱情)都牺牲在他对乡下生活的追求里。当他终于实现此梦想后,他的生活也被牢牢地锁在那个庄园里,而不再有其他生命体验的可能,同时他的生命也迅速地衰老了。而这种驱动尼古拉生活动力的欲望(正是这个把他装进了盒子里),正符合大多数人的生活理念。
问题还不仅仅在于自我封闭的生活会戕害自己的生命质量,更重要的是,由这种封闭观念带来的生活的行动也会对他人造成压迫。因为封闭僵硬的观念并不是不和他人产生任何联系,反而恰恰是将以不容辩驳的强硬方式,让对方配合或服从自己的这套观念。正如尼古拉想要实现他自由自在的乡下生活,那么他就必须得要一个庄园(妻子的牺牲也就变得理所当然),想要自由自在最好还得成为地主,那么就必须要强迫农民们叫他老爷,不然他想要在乡下自由自在的这种心愿就没办法足够充分的实现。别里科夫的生活也如此,他靠着勤奋自制谨慎的态度获得了当前优渥的生活,那么这种勤奋自制和谨慎的正确性在他看来就是必然的,也必须得更加有力地向他人推展开去,结果就导致了对他人生活自由的妨碍。他对婚姻过分的谨慎,那么他喜欢的瓦莲卡想要和他结婚,那也必须得十分谨慎和收敛才行(性格不应过分活泼,不能骑自行车等)。不过和成为地主的尼古拉不同,别里科夫属于弱者,没有强权,因此他的观念更多时候只能表现为和周围格格不入,而在和科瓦连科这个和他观念相异的人的碰撞下彻底失败后,他也就丧失了继续存活下去的必要性了。
因此,当伊万看到他的弟弟实现了他心心念念的梦想时,他才会感到一种跟绝望相近的沉重感。因为他想到"强者骄横而懒惰,弱者无知而且跟畜生那样生活着,处处都是叫人没法相信的贫穷、拥挤、退化、酗酒、伪善、撒谎……",而所谓"幸福的生活",不过是通过让另一些人受苦受难来实现的。他愤怒地说"幸福的人所以会感到逍遥自在,显然只是因为那些不幸的人沉默地背着他们的重担……"。他向年轻的阿廖欣恳求道:“不要心平气和,不要容您自己昏睡!趁您还年轻力壮,血气方刚,要永不疲倦地做好事情!幸福是没有的,也不应当有。如果生活有意义,有目标,那意义和目标就绝不是我们自己的幸福,而是比这更伟大更合理的东西。做好事情吧!”
结语:
《关于爱情》【6】是三部曲的最后一个故事【7】,其讲述了地主阿廖欣曾和一个有夫之妇相爱,他们沉陷其中十分痛苦,但终究没有做出进一步越矩的行为。这篇故事没有明显地对人物行为进行价值判断的描写,唯一的评价是来自阿廖欣本人对爱情的看法:“关于爱情,只有一句话可以算得上是无可辩驳的真理:‘这是个极大的秘密’"。对于这篇文章,我们当然也可以把这种不正当的爱情当作某种"盒子”,限制了人物做出真正有利于自身幸福的选择。可是就文本本身而言,其并没有显示这样的意图。也许对于契诃夫而言,唯有沉陷于爱情之中的这种痛苦,是他没有办法去估量的吧。
对于结语。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结语。如果我们能用几句类似于公式一样的话把契诃夫的小说里所呈现的那些总结出来,那么契诃夫的小说也就不值得亲眼一读了。
但是,通过以上的分析,至少我们能够了解到,人陷入某种"盒子"般的生活的这一事实,是一件十分复杂而深刻的事情,它并不是一件我们意识到了就能从中摆脱的东西,因为它深植于我们那些最深刻最诗意的幻想、最原始最本质的欲望,以及那些真正成就我们生命高度的经验与道理,它形成了我们认识自我的必要表象。
但是,我们必须要重视这种由自我封闭倾向带来的与他人的隔绝,和个人生命体验的匮乏,因为人所有的情感与力量正是来源于前两者。当我们丧失了对人的情感以及从新的体验中获得的力量时,我们就没有办法理解和战胜生活里越来越复杂的挑战(这也是别里科夫和尼古拉过早衰老的原因)。我们个人的人格和生命的进程也不再有得到进一步成长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把他自己孤立起来的同时,他也在残忍地限制着别人的生命空间,正是这,导致了"全部生活的安排和人类关系的形成,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在大车里》【8】)。人类的生活本是一体的。
注:1.《套中人》,俄语为: “Человек в футляре”,“Человек” 意"人",“в"是"在…之中”,“футляр"有"盒子"的意思,因此直译应为:盒子里的人。其中"футляр"已成为俄语里的一个常用词,整个的意思是一个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在自己周围创造一个外壳的孤独的人,
参考文献:
- 【1】契诃夫书信集,契诃夫著,朱逸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9,pp.140-141.
- 【2】МАЛЕНЬКАЯ ТРИЛОГИЯ (“Человек в футляре”, “Крыжовник” и “О любви” А. П. Чехова), В. И. Кулешов, Публикуется по книге: Вершины: Книга о выдающихся произведениях русской литературы/Сост. В.И. Кулешов - М.: Дет.лит., 1983. http://gramma.ru/BIB/?id=3.96
- 【3】契诃夫全集 10,契诃夫著,汝龙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套中人》pp.198
- 【4】契诃夫全集 9,契诃夫著,汝龙译,人民文学出版社,《文学教师》pp.218
- 【5】契诃夫全集 10,契诃夫著,汝龙译,人民文学出版社,《醋栗》pp.213
- 【6】契诃夫全集 10,契诃夫著,汝龙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关于爱情》pp.225
- 【7】事实上契诃夫最初写完《套中人》、《醋栗》、《关于爱情》后,还希望再写一些类似主题的故事,这在1899年9月28日寄给А. Ф. МАРКСУ的信中可以看到:“Присланы в корректуре также рассказы “Человек в футляре”, “Крыжовник” и “О любви”, - рассказы, принадлежащие к серии, которая далеко еще не закончена и которая может войти лишь в XI или XII том, когда будет приведена к концу вся серия.",但这个计划后来没有完成。
- 【8】契诃夫全集 10,契诃夫著,汝龙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大车上》pp.165